韦德去办公了,张北海一个人呆在韦德的家里,看着韦德给自己留的纪录片,这几十年的变化真地是大啊。
首先,全球化的趋势无人可当,全世界的关系越来越紧密,所以,直接后果就是政府的消失。22世纪的人们意识到我们其实并不需要这么多的政府,要一个就够了,联合国渐渐在各种力量的推动下,成为了唯一的政府,叫联合政府。
在传统的政府衰落的同时,社区的力量在崛起。
接着影片出现了一个标题,“大迁徙与世界政府地形成”
看到这里的时候,张北海微微一笑,“大迁徙”这三个字让他想到了自己的父亲,张北海的父亲是海军少将,两人之间多数时候沉默中交流,语言只不过是是标点而已,身在这样的官宦家庭,许多事情不言自明。但是那一年,张北海在北京中科院某所天天写着材料申请经费,看着自己的同学玩伴,一个个都要么去了互联网公司赚钱,要么都组起了饭局,做起了生意,一个个都不亦乐乎。张北海撑不住,他终于接了一个公司的“大数据工程师“的头衔,那时候张北海知道如果自己出去大干一场,凭借着自己的人脉和资源,绝对能翻出大浪来。但是他害怕见父亲,他怕父亲对自己的决定失望。
那天,他父亲依旧坐在四合院堂屋里的沙发上,低着头读《人民日报》,张北海企盼又内疚地望着他。老头子指着手里的报纸说道:“大数据?这个名字倒也挺巧的,我刚刚还看了一篇文章《大数据时代,政府要领跑》正想问问你这大数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说起来,我从一个农村孩子出生,去舰艇当兵到现在,也算是国家的一个技术人才了,但是我呀,看到比如大数据这样的词语,却总是想到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人老了就是这样,一小时前发生的事情忘地一干二净,七八岁时候的事情,却记得清清楚楚。我记得我十几岁的时候,和你一样,对大这个字非常感兴趣。我发现一个规律就是,好像重要事情前面不加一个”大“字,不足以形容其伟大的革命性。比如大鸣大放大字报,比如大跃进大革命。我有时候会在想,时代在变化,技术在进步,我们这些糟老头子是否还能跟得上这个世界的变化。但是我看偶尔我也能懂一点,比如大数据的这个“大”字我就能看懂,你现在也是大人了,年轻人是要自己决定自己的生活,我是难以插嘴的,我只有一句话,要多想。“
张北海没有忍住,又问了一句:”想了以后呢?“
他父亲摘下老花镜,望向窗外:”我只能说,在那之前,要多想。“
张北海在那一瞬间充满了羞愧与感激,父亲短短的几句话,没有让他误入歧途,追求权力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从那以后,张北海不仅懂了大数据,也懂了大语言模型,各种的大不再能干扰他的眼睛,他知道自己要什么,
张北海一回神,眼前的影片已经开始讲大迁徙了。
一开始,那是是21世纪50年代发生的“大迁徙”浪潮,堪比“嬉皮士”浪潮。大迁徙始于网络上的兴趣社区的人互动和聚集,他们用爱好来聚起一个个的线下社区,喜爱音乐的从全世界聚集到里斯本,喜爱绘画的从全世界聚集到杭州,爱好艺术的从全世界聚集到纽约,喜欢电气工程的人从全世界迁徙到加利福尼亚,爱好辩论的从全世界迁徙到特拉维夫……
在这样大的迁徙背景下,城市内部也在迁徙,喜欢种花种草的向外迁徙到乡村,热爱书法的搬入书法社区,热爱曲艺的搬入曲艺的社区。
大迁徙地背后是六十年互联网社区文化的积淀和发展,从BBS,到论坛,兴趣社区,最终发展出这样长达数十年的‘大迁徙’浪潮。
第二个巨大的浪潮,是21世界60年代的游戏工业革命和“游戏政党”的崛起。随着21世纪40年代人工智能技术地不断发展,游戏产业和游戏工业不断进步,最后游戏和传统工业有了非常深地结合。
又加上50年代的“大迁徙”极大解放了人的思想,促进了人与人的交流。许多天才的想法不断地创造出来,技术进步日新月异。
’大迁徙“浪潮有点类似于文艺复兴,先有解放思想,让所有人自由地反战,随后的游戏工业革命像文艺复兴之后的第一次工业革命。游戏和工业的深度结合,使得工作和游戏的区分不再十分明显。
这让’游戏政党‘顺其自然地产生了。游戏中天然就有工会,社区等组织,转换成现实中地政党再自然不过了。现在联合政府的大党’冬马党‘就是一个百年老党了。
在科技极大发展,人们思想渐渐多元化的时代里,左翼思想和理想主义成为了社会的主流。
为了遏制温室效应,2070年,联合政府立法以实现全球无纸化办公。
2080年,由于通用人工智能的伦理问题,联合政府成立了人工智能伦理委员会,以对通用人工智能的制造进行伦理审查,对弱人工智能的工业流程实行监管。
纪录片很好看,体感设备让张北海身临其境。可是在讲无纸化那一段的时候,张北海发现莫名地有些卡顿,好像音频源出了点问题。可是在这个时代,不应该会有这样地错误吧。难道是韦德做了手脚?张北海开始回想。
韦德早上出门地时候,几乎没有任何异常地言语,只是指着一件大衣开玩笑说要送给张北海,让张北海在就职仪式上穿。
这和无纸化办公有联系吗?
想到这里,张北海一拍脑门,一个想法出现在他的脑海里:现在已经无纸化办公了,所以大部分地信息传递是用电子系统来传递,纪录片中说到2090年,98%的人已经不会用笔写字了,写字成为一种濒临失传的传统手艺。所以现在政府只会把监控重点放在所有地电子设备上,而韦德和自己都来自80年前,这两人可是会写字的!
想到这里,张北海拿起他的大衣,自然地披在身上,把手伸进其中一个兜里地时候,果然感觉到兜里藏着几张纸
走到监控盲区的卫生间中,张北海拿出来看,是韦德写给张北海的一封信,想不到韦德这个美国人,竟然写得一手漂亮的汉字。
张北海先生,
非常高兴,您能够读到这封信,我们能够交流关键信息的机会不多,所以闲言少叙,先说一点重要的事。
首先,读这封信的时候,请不要声张,也不要害怕。
想必您已经看过我给您的纪录片,了解了一点这个时代了。无纸化的办公已经施行了六十年了,能够写字的人不多了。相应地,政府的监控,也一般落在对你使用的电子设备,网络系统的全面监控。所有人的家里都有智能语音控制设备,这些其实瞬间就可以变成政府的监控设备。所以,目前为止,我想只有纸笔交流是安全的。
只要我们不使用电子设备进行沟通,一时半会,就算有人想要在暗地里监控我们,也暂时找不到信息。
我已经看过你的资料了,您之前领导过情报分析部门,我非常高兴和您合作,顺便向您分享一下我对现在情报部门那些傻瓜们的挖苦。这些自以为是的人,把全部的精力放在了密码学的攻防上,自以为有最强大的算力,最多的设备后门,还有最一流的数学家能,够最快算出几个素数,情报获取能力就天下第一了。自从游戏工业革命之后,他们完全陷入了这样的技术游戏中,以至于丢掉了一些基本的训练。现在负责监视我的李歌余,我每天能够甩掉她一百遍。
其次,我查阅您的资料像考古一样,所获并不多,但是基本可以肯定您是来刺杀和您同时代的一个冬眠的人的,那个时候,你们部门的目标应该是吴短星吧?或者是当年CIA的什么人?我要告诉您的是,他们都是死了的古人了,同时代冬眠的人,目前还在世的只有我们两个人,您曾经也是个有抱负,有理想的人,我希望我们能够联手,在这个时代做一点不一样的事。我从第一眼看到您的时候,我就知道您会成为我的朋友的。
最后,我要向你描述一下我们的面临的情况。我上学的时候,我的政治学老师教我的第一课叫做:’了解你的地形‘。现在的‘地形’对我们是非常不利的,您要知道,现在的主席团待我们这么好,是有原因的。
我们能够一苏醒,就被安排到这个明星部门,肯定不是让我们在这里积累政治声望,而是想让我们背黑锅。公共关系与后勤保障部门是五年前成立的,看起来是个非常好的部门,处理公共关系,可以让部门的第一领导人经常出现在媒体,后勤保障部门负责一部分政府的财政职责,有相当大的权力。可是联合政府所有人都知道为什么五年前把这两个部门合在一起,那时候,后勤部门的腐败和烂账已经很多了,没有人愿意去担任这个部门的第一领导人,不得已,现任的联合政府主席团主席朱坂把明星部门公共关系部合并过来,这才有人愿意去接手,即使如此,这五年已经换了六个第一领导人了,我是第六个,您是第七个,所有人都认为这是个手雷,不知道到谁的手里就炸了,所以接任不久,就选择离开。
情况就是这样,不过,情报分析学有句格言叫做:“在完全劣势的情况下,你唯一的优势就是走钢丝比其他人专注。”
现在的主席团执政已经7年了,我们两手里有政府的预算,还有舆论,如果合作地好,相信不仅可以击退那些人,甚至未来可以占据上风。
最近,联合政府有一大批物资采购,你上任之后,会有诸如游戏供应商,设备供应商,算法供应商等等前来游说,政府的其他部门也会来为各自的部门争取利益。我认为,这就是我们反击的时机。
北海先生,希望我们成为政治上的盟友,生活上的朋友,在这次惊涛骇浪中站住脚。
如果您只愿意做个普通人,请告诉我您不喜欢这件大衣。
您忠实的朋友,
韦德
张北海读罢后,陷入沉思,显然,韦德还不知道自己的刺杀对象是他,而张北海对他的了解比他想象地要多,他在冬眠之前的假身份是美国的情报分析员,可是张北海知道,他虽然受过情报分析训练,可事实上,他是不折不扣的一个激进的’文明存续‘组织的行动者,张北海不知道这对当下的局势意味着什么。
韦德目前调查到地资料是张北海的一套假资料,以为张北海的任务对象是吴短星。说明自己有很大的回旋余地……说到刺杀,张北海其实也有点迷茫了,他放佛感觉到自己被抛入到历史中,一年前他的计划可能还是从中央部门交流到地方,上副厅级,然后在新时代能能得到贵人的提携,认真组建一个合适的家庭,不负父亲的嘱托,可是世事难料,怎么忽然就一下子就到现在这个情景里面了。现在是一个新世纪了,离张北海预定的刺杀时间已经过去了五十年了,’文明存续‘组织或许也早已消逝在历史的长河里了,甚至连韦德本人现在的思想都可能有很大的变化,他还是当年那个激进分子吗?要对他进行肉体消灭吗?这一生我又要做什么呢?
张北海他摇摇头,又想起了自己父亲,“要多想”
张北海当年就是想得有点少,走错了几步,他毕业以后本来有机会去国防科工局的,那时候是2012年,但是自己嫌太累了,有时一个副科级,就没有去。结果目睹着当时那位国防科工局的局长从2013年起,下放到广州交流,几年时间变成封疆大吏,前途不可限量。跟着这位领导的一群人现在的提拔速度都很快。可惜当年目光短浅,又没有好好分析这个局势,导致自己一步走错,走到了一百年以后。不可能谁的运气都和浙江福建的那些人一样,但是只要认真用脑子分析,就会避免很多差的局面。
张北海又想到那些身边的“好人”最终变成慢条斯理的脸,于是他打起精神,开始分析当前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