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北海脸上虽然依旧挂着明媚的笑容,可是身体却渐渐深陷沙发内。刚才宛依凝按照工作时间表,已经联系有七八十人了,电话那头的回答只有两种,要么是非常官僚的应答,要么虽然显得非常热情,但是却一问三摇头。
张北海又感觉到那一张张慢条斯理的脸回来了,他此时多希望父亲还在,好像那个人对什么事都能应付地来。到底该怎么办呢?他脑海中又响起了父亲那次对自己的告诫:“要多想,想了以后还要为别人多想,想别人到底需要什么,尊重人性,尊重利益,就不会出错。”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张北海坐在落地窗前,许多事情来的时候,是出乎张北海意料之外的,转头看到宛依凝默不作声陪自己坐在旁边,认真处理着手里的工作,望着宛依凝那张脸上温柔的曲线,他心里一动,想开口对宛依凝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又觉得懒懒的,灰白色的天空,和水雾弥漫的远景多么像一个梦,坐在2100年的悉尼,他的思绪接上了2013年的一天,当纪委的人走进办公室带走那个大领导的时候,整个世界似乎也好像要地动山摇,一夜之间,许多面孔上的表情开始发生变化,慢条斯理的脸可能变成敬而远之,正大光明的脸可能变成唯唯诺诺。那时的张北海是站在监控后面的人,曾经说一句话都要震动几个省的那个老人,躺在病上接收化疗,十几个摄像头盯着这个已经被抄过五六次家的房子,曾经车水马龙的宅院,只有几个农民亲戚来看望。时局飘摇,一份一毫之间的差异可能结局就是阶下囚和人上人的区别。
宛依凝和张北海并排坐在沙发上,身边这个男人已经两天没有刮胡子了,可以感觉到他强打精神的坚韧,他的脑海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呢?宛依凝觉得自己其实从来没能看明白。当他的眼睛望着自己的时候,似乎脑海里又藏着无数的思索。以往游戏里面的那个高大健硕的张北海,现在回想起来只是一个没有质感的塑料玩具,现在这个张北海,虽然并没有那么高大健硕,也没有一张英俊的脸庞,但是他的眼神里的那种沉稳,精明,狡黠,内敛,算计是难以言传的气质。宛依凝知道张北海现在处在艰难时刻,她很喜欢陪着若有所思的张北海坐在这里,虽然她知道自己永远也搞不懂他脑海里正在想的事情。她忍不住又看了一次张北海的眼睛,这次她忽然有觉得在张北海的眉眼间发现了陆游七的影子,她慌忙低头看向手中的设备,她安排好了中午的餐饭,浏览了一下建筑的安全报告,并且重新确认了下一个连线的生物伦理部门在一个小时以后。
于是宛依凝关掉屏幕,顺着张北海的目光向窗外望去,雨声中,窗外的巡逻的白色“刑天”无人机越来越多了,他们整整齐齐排列走在街上,雨点在他们身上溅起水花。大雨赶走了飞鸟,白色的朱翾和人一样站在屋檐下,注视着雨水中动作一致的机器人。那些机器人身上印着红色的爱心,和一些宣传标语,完全没有游戏中那些邪恶势力的架势,更像是一个个给小朋友的大玩具。不知道为什么,宛依凝觉得这个场景有种末世的气氛。有那么几个瞬间,机器人的动作完全停止,可能是在等待系统升级,他们如雕塑默默肃立,只有雨中的几声鸟叫,像为这个世界的哀悼。
宛依凝忍不住转头望向这个身边的人,张北海以为宛依凝想要说什么,也望向宛依凝。宛依凝的目光迎向张北海,她的新一下子被张北海深邃而欲言又止的眼神给抓住了,在这一瞬间的心悸中,她想躲开这目光,却又舍不得躲开,她害怕自己脸红。宛依凝转头又望向窗外说道:“北海上校以前的女朋友长什么样子?”张北海一愣,接着说道:“嗯……我冬眠太久,都快要忘了,她很安静,和你很不一样。那时候我在政府上班,女性的妆容没有那么精致。” 张北海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宛依凝心里复杂的情愫掠过,她不知道这是失落还是高兴。宛依凝接着说道:“我十八岁的时候去做过一次整容,当时比较喜欢游戏里面的一个任务,就是按照她的脸再造的,后来那个游戏我不玩了,但是脸还是一直没有改过。” 张北海转头笑笑,他认真端详了一下宛依凝,他这才注意到,好像宛依凝整容的时候是按照一百年前的人的脸去修改的,难怪第一次见她的时候总有种熟悉的感觉,他在这眉眼间好像找到了点什么东西。“你不能这样盯着我看吧?北海上校?你这个眼神是要做什么?” 宛依凝有点不好意思,拿手撩拨了一下左鬓的头发,也是用手暂时遮挡了一下张北海审视的目光。张北海也注意到自己有点失态,说道:“对不起,刚才走神了,想起来一些以前的事情。” 宛依凝望向窗外说道:“北海上校肯定不喜欢我们现在的脸吧?在你们那个时代,整容不是很普遍,所有人的脸都是天然的,但是现在只有少数人有自己定制整容的脸,大部分人都是用类似的模板出来的,现在漂亮女孩子多,不一定都独特。你们那时候只要是漂亮的女孩子,都是独一无二的。” 张北海说:“那你怎么看我这种公元人呢?我那天路过看到游戏里的海报,和我本人大不一样,你觉得我是不是应该去整一次容?” 宛依凝笑出来声来,“你真考虑去整容啊?等疫情结束以后去我们医院找我,我要参与你的手术,一定把你弄成一个绝世美男子。”
张北海说:“太好了,这样我是不是就有更多人投我票了?我看那朱阪能当主席,也多亏了李歌余是整容的生物集团的老板,她亲自打理出来的这张脸肯定是多方考虑的。” 宛依凝摇摇头说:“我从六七岁就认识他们两,朱阪的一切都是李歌余打理的,但是那张脸好像李歌余并没有干预过,最多做过一些延迟衰老的工作,按照现在的审美,其实朱阪的长相很一般的,李歌余姐姐倒是越来越漂亮了。另外我也觉得你并不需要整容,这方面你可能和朱阪有点相似的地方,你的容貌是那种放在四五个人里面非常不显眼,但是放在一大群人中非常受吸引的人,其实真和你在一起工作以后就对哪些游戏里非常精致英俊的张北海,韦德提不起兴趣了,他们都没有你有质感。”
张北海接话说:“你和李歌余比较熟悉,你和我说说她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当前政治局势下,她是朱阪主席那边的关键角色,你能给我介绍一下她吗?”
宛依凝望着张北海笑着说:“你喜欢这种类型的女孩子吗?”
张北海左手摩挲了一下衣服,笑说到:“我还是喜欢你这样的女孩子。”
宛依凝的话语在空气中缓缓消散,仿佛被外面的雨声吸走。房间内弥漫着一种平静而沉思的气氛,只有时钟的滴答声和外面雨滴敲打窗户的声音。张北海的目光从宛依凝的脸上移开,转向窗外,凝视着雨水中的世界。
雨水在窗玻璃上形成了模糊的流水线条,外面的景色被雨水洗涤得若隐若现。街道上,雨水在无人机的金属表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形成一片片涟漪。这场雨似乎也在洗刷着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街道,带走了尘世的喧嚣和繁杂。
陆游七走在街道上,今天的天空中一架飞机也没有,灰蒙蒙的天上时不时过一阵雨,每隔几公里,就有穿着防护服的防疫部队全副武装把守,明晃晃的白色堡垒一个接着一个在这个城市内升起,这一次不再是防疫演习,而是病毒真地来了。
这样的场景并没有让陆游七紧张,反而勾起了一点曼提斯童年的回忆。在过去的这半生里,他经历过大大小小十几次的防疫演习,最近二十年,联合政府比较松弛,也没有发生过重大的防疫事件,防疫的远古记忆好像是一件童年的趣事。
每接近一个防疫的要塞,陆游七就要非很大的气力去找穿行路线,他发现这几年好多建筑又更新了一次,外墙的管道线路越来越少,曼提斯给出的路线已经不能走了,只能走备用路线。
最新的新闻说,由于防疫部队的人员缺少,现在补充了联合系统公司的新产品“刑天”来帮助巡逻检疫,陆游七偶尔可以俯视看到一对对的机器人。
一个个检查站在路上拦住路人,用手持的电磁扫描仪对人的身份进行确认,并且让路人长大嘴巴,进行即时核酸检测。有时候因为检测到某个人没有配戴防病毒口罩,马上一队人马冲过去,将此人押送到隔离间。这个场景和刑天身体上闪烁的爱心标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陆游七比较安心的是,自己手里还有一张李歌余给的特别通行证,万一路上被发现或者阻拦,起码可能蒙混过关,不至于因为违法而立马被逮捕。
两个小时后,陆游七如落汤鸡一般走到了张北海的办公地,门口两个卫兵远远地走上前来拦住他,对他说道:“陆游七先生,请先到客房这边来接受进一步安检。” 陆游七惊讶地问:“你们认识我?”
其中一个卫兵指指自己配戴的眼镜说道:“是Bat公司新研制出来的产品,现在不需要手持的电磁识别器来确认身份了,这个眼睛可以告诉我们你的信息。”
然后陆游七偶然往上一瞥,发现房顶上还有两队瞭望哨,于是笑着问眼前这个人:“这些都是宛依凝布置的?”
门口的卫兵一笑不置可否,只是招呼他进行安检和血液抗原测试。
一通检测完以后,陆游七内心非常焦急,给卫队长强调说:“我是联合政府的陆游七,有非常重要和紧急的事情找张北海,能不能把安检结果先放一放,先给里面通报一声。”
卫队长客客气气地把陆游七请到了会客室的通信区那边,让他等待宛依凝的联络。
会议接通的时候,陆游七看到屏幕上出现的宛依凝穿着联合政府工作制服的样子,让他觉得陌生又熟悉。眼前的她已经脱去以前的稚气,多了几分妩媚和英气,一双眼睛里却透着疲惫和坚决。
在陆游七开口解释之前,宛依凝已经开始讲话了:“陆游七先生,欢迎您来我们这里支持我们的工作,我想您已经知道当前的局面可能有一点点的不宁静。就算您有任何重要的事情,请通过我们的访客系统提交报告,我会认真审核,并且上报给张北海上校……“
“依凝,你听我说……” 陆游七已经着急地不行,“我有很紧急的事情一定要找张北海面谈,请你一定要帮忙现在马上安排一下。”
宛依凝点头接着说道:“现在张北海上校和Bat公司的超越生命边界实验室(Beyond Lifeline Laboratories, B3L)进行一次关于拨款的会议,如果您也是为拨款而来,我建议您稍微再等一会儿,这边在线排队的人很多。可能需要一些时间。另外我希望您能称呼我的职务,不要在工作场合叫我名字。”
“好的,宛主任,真地很抱歉,请一定要尽快给张上校通报一声,他现在需要我的帮助。”
宛依凝点点头说:“我知道了,外面雨都这么大了?请卫队长带您先去洗个热水澡,现在感冒了就只能被隔离了。”
说完宛依凝转身去忙了,陆游七只好先随卫队长去换下湿透的衣服。
张北海正在办公室和超越生命边界实验室通话,宛依凝走进来坐在旁边,一遍处理着一些信息,一遍盯着旁边的安全监视器,张北海眼角看到宛依凝走进来,知道又有人来找,所以对对面说道:“这次大流行说明我们真地需要对基础的人体健康要研究,拨款给你们300比特币的事情我下午就敲定,这非常重要,要不我们明天再接着跟进这件事?”正说着,忽然宛依凝一阵旋风一样扑过来,把张北海连推带拉扔进了旁边的安全屋,并锁上了门。张北海还没有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宛依凝已经按动了房间的警报,红色的灯一下子闪了起来,安全警报急促地声音顿时响彻了整栋建筑,可以听到楼上一队人马已经在往下跑过来。
宛依凝挡在安全屋的门口,拔出枪,对准办公室房顶上的通风管道,并大声喊道,“如果你再多动一下,我就开枪了!”
通风管道传出声音:“宛主任,别开枪,是我。”
张北海和陆游七听声音发现原来是陆游七,张北海激动地连鞋子都没穿就从安全屋中跑出来迎接陆游七,宛依凝见状很着急,伸手把张北海拉住按在身后,继续一手持枪对着房间那头喊道:“从通风口慢慢下来,别轻举妄动,警卫已经在门口了。”
陆游七在透风口忙答应到:“不会的不会的,我只是着急见张北海上校,另外宛主任,我只披了一条浴巾就过来了……”
“少废话!”宛依凝喝断,接着说:“赶紧下来。”
一阵尘土飞扬,陆游七裹着一条浴巾跳了下来,张北海忙对卫兵说:“你们还愣着干嘛,赶紧带陆游七先生先去换衣服。”
宛依凝接着又补了一句:“注意搜查是否携带武器,并且现在马上去增加十个摄像头到各条通风管线!”
陆游七两手抓着浴巾说道:“北海上校,来不及换衣服了,我要告诉您几个重要的消息,首先是这次的病毒非常厉害,据我所知,防疫部门在致死率方面可能撒谎了,其次,联合政府张北海主席病危,生死不明,”
张北海忙说:“我一直要和李歌余取得联系,一直没有接通……”
陆游七笑笑说:“政府的明线是当然无法接通的,这也是我判断朱阪身体出问题的缘故之一,这次疫情联合政府到目前为止一点相应都没有。李歌余估计正在医院关注朱阪的病情,现在主要事务也交给她秘书来办理了,她一时间还想不起这边的力量,现在我们这边要主动,我手里有李歌余的私人联系方式,建议您现在就和她通话。”
张北海边听边点头,一边说:“是的,太好了” 又忙对陆游七说:“您要不先去隔壁我的房间,拿一套我的衣服穿?我这就和李歌余联系。”
又转头对宛依凝说:“赶紧把枪放下,我早就知道陆先生是我们这边的人。”
宛依凝不客气地说:“陆先生现在学了新本领,敢爬通风管了,赶紧进取换衣服吧,第二层第四个格子里的那一套适合你的尺寸。”
陆游七尴尬地笑笑,去换衣服了。
等他再次出来的时候,大厅里的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条联合政府朱阪发布的消息,出现在屏幕上的朱阪,虽然面容非常地虚弱,放佛正在经历一场大病,但是说起话来依旧中气十足,更令陆游七惊奇的是,他身边居然没有像往常一样站着李歌余。
视频里的朱阪说道:
“尊敬的同胞们,今天,我站在这里,不仅作为联合国主席团主席,更是作为一个见证了无数历史变革的普通人。正如你们所知,我现在身处这场全球病毒大流行的风暴中心,是的,我也病了,我的生命如同许多人一样,正悬于细线之上。然而,即便在这样的艰难时刻,我仍想与你们共享我的思考。”
“我出生于2045年的深圳,童年时随父亲朱比特,这位学术界的未来学派领军人物,迁徙到了悉尼。从那时起,我就见证了我们社会如何由国家驱动逐渐转变为由游戏社区认证和DD组织推动的全球化。那时的我,还只是一个参与抗议游行的小孩,对世界充满好奇。”
“我的人生旅程,从撕碎护照的革命运动到《斜阳》的兴起,再到《静子》事件的启示,都让我深刻理解到,科技发展的同时,我们绝不能忘记伦理和人性。在这场疫情面前,虽然我们有能力利用AI加速疫苗研发,但我们必须谨慎,不能让历史的悲剧重演。”
“今天,我想重申我的几项政治改革理念。首先是全球化的进一步推进。我梦想着一个没有边界的世界,一个我们可以自由迁徙和共存的世界。我们需要一个全球统一的货币体系,以促进这种自由和和谐。”
“我还坚信游戏行业的健康发展对社会至关重要。游戏不仅是娱乐的工具,它们也是文化和教育的重要载体。我提倡建立更严格的游戏内容和AI伦理审查制度,以确保这个行业的健康成长。”
“在环保方面,我倡导加强环保法律和条例。我们的每一个行动都直接影响着我们的地球,我们必须承担起保护地球的责任。”
“教育制度的改革也是我深感重要的议题。我们需要为新一代提供适应未来挑战的教育,特别是在人工智能和生物技术等领域的教育和培训。”
“最后,我强调公开透明的治理机制的重要性。一个真正的民主社会,需要每个人的理解和参与。我们必须保持我们的决策过程透明,让每个人都能参与其中。”
“尽管我的生命岌岌可危,但我的心仍为未来和我们共同的理想而跳动。我们必须团结一致,共同面对这场疫情,同时保持我们的人性和理想。我们的子孙后代将记住,在面对最大的挑战时,我们选择了正确的道路。”
“谢谢大家。愿我们共同的家园早日迎来光明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