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那天，曼提斯走入那个漆黑夜里，在暴雨中，他潜入陆游七家中，这是曼提斯第一次的独立策划行动。

十年后的这一天，曼提斯走入这个黑色的夜，暴雨倾盆而下，他彷佛觉得自己行走在光明中。

曼提斯记得十年前的那天，冷冷的雨水从脖子那里之直往身体上滴，浑身的衣服就像要黏在一起。那次顺着通风管道爬到陆游七的房间，确实花费了曼提斯不少的功夫。

而现在，曼提斯已经对陆游七住的这个别墅轻车熟路，七年前，他就用《print》引擎为这个房子建模，无数次地在VR环境中关闭总电源，进入地窖，再顺着应急电梯爬到客厅里。

曼提斯已经多次研究过陆游七住的房子，和陆游七的日程表，所以一进房间，彷佛有一种陌生的熟悉，他先是在房间四处转了一下，切断了电源的总开关，让一切沉入黑暗中。曼提斯坐到椅子上，他知道陆游七还有半小时就要回来了。

曼提斯听着窗外的墨尔本的大雨，身体陷入到了椅子上。

陆游七没有多久就推开了家里的门，意识到大停电以后，他并没有慌张，走入客厅的黑暗中，他隐约感觉到了那边坐着的曼提斯。

曼提斯开口：“你好像并不怎么惊讶？自诩为计算机谱系学和情报分析的天才，你推断一下我是谁，并且为什么来找你？”

陆游七沉吟了一下说道：“首先，作为一个前半生一直呆在游戏和学校里的人，我清楚地知道我是一个读书人。作为读书人是没有任何力量的，我背后没有社区，没有可调动的任何资源。我只能作为一个外交家式的人物而存在，这是你为什么可以来找我的原因之一。第二，我是被朱阪提拔的人，而且一直独来独往，没有结交什么人，我的立场基本是倾向于朱阪的。第三，我最大的本钱在于我的道德楷模的力量，有良好的公众形象。所以你来找我，说明，第一，你要利用我，达成你一方的目的，第二，在这个过程中，你认为是符合朱阪这个团体的利益的，第三，你要做的事情可能和公共利益有关。假设以上分析正确，那你应该是要来和我讨论人工智能法案的事情。“

曼提斯轻轻一笑说：”南半球第一才子，果然名不虚传，不过你的推测错了。“

陆游七听了，轻轻坐在曼提斯的对面。

曼提斯开口说道：“我是要带给你一则信息的，我听说，有个探险的社区发现了两个来自2020年的冬眠的人，现在被bat公司的生命医学部门接收了，不用才子的脑子去想，我也知道这会给将来带来麻烦。现有的技术还很难把这两个僵尸带回人间，但是只要bat公司他们想要炒作这件事，迟早会把这两个人玩家面前。我想你应该做好准备，这个世界上的野心家并不少。据我的知识，bat公司的生命医学部有个德鲁兹计划，这个计划是用大概十年左右时间让这两个人复活。“

陆游七点点头，笑了笑说：“没错，复活两个人倒没什么，他们要花这么大功夫做这件事，倒是令人生疑。“

曼提斯接着说道：”我拿到的情报还显示，他们有相应的游戏开发的计划，在隆重推出这两个人之前，我想他们会把相应的神坛给搭建好的。“

陆游七接话：”看来bat的人觉得拉面神教既然都能在百年内崛起，为什么自己不能凭空来两个呢。“

曼提斯点点头说：”AI不被允许，大家都憋疯了，不断地想要站在上帝的位置上。我的信息已经带到，我准备回去了。“

陆游七看着曼提斯的背影突然说道：“曼提斯，你和李歌余是什么关系？”

曼提斯心里一惊，忽然又有点释然，陆游七能猜出自己的身份是迟早的事情，但是没有想到这么快。曼提斯随即又心生疑窦，李歌余是朱阪的秘书，自己和她从未有任何接触。

曼提斯稍有迟疑便立刻回答：“我没什么可说的。”

在陆游七的的记忆里，曼提斯消失在黑夜里，消失在大雨如注的黑夜里，像一滴水淹没在墨水里。墨色的天空中，这一夜的记忆很淡。

十年后的今天，曼提斯变成了一个盲人，夜更黑了，曼提斯的墨镜下面更黑。

两个人长久的沉默着，空气中泛着雨水的气味。

陆游七主动开口问道：“你为什么不愿意去治疗一下你的眼睛呢？我二十多岁的时候也曾经出过车祸，你知道的，一个ABS系统故障的车祸。那时候我右眼也几乎失去了视力，后来虽然医生说治疗方案有巨大的风险，但是我觉得值得一试，我赌我的命好，也赌这种医疗方案会逐渐成熟，一只到现在，眼睛还好好的。以现在的技术去植入一个人造的眼球，风险比以前小多了，为什么不试一试呢？”

曼提斯点点头，抬头问：“是不是你把宛依凝安排到张北海身边的？”

陆游七笑笑：“你总是不回答我的问题，却要我回答你所有的问题。我现在已经完全和她没有任何联系了，不过我可以肯定地说，因为她父母离婚很久了，她受她父亲的影响非常少，而且她们完全不是同一种人。你连这个都调查？”

曼提斯抬头说道：“焦宦岐视个保守主义立场的人，他可以被分化拉拢过来，但是一定要注意张北海，这个人绝对是个危险分子，我今天下午见过他了。”

陆游七又一点惊讶说：“您刚见过他就下这样的判断？有什么依据吗？这个人能带来的风险有什么？”

曼提斯说道：“张北海可能以前为情报部门工作过，我在他身边就闻出了这种味道，情报机构的人的道德底线一般比较低，有一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气质。如果他的目的和人类目的一致的时候，我们误以为他是保护神，而当目的不一致的时候，就会是一场灾难。另外，张北海和韦德一百年前可能有恩怨，希望你能用考古的方式去调查一下。”

陆游七笑说：“没有料到哇，你现在连我未来考古学方面的书都读了？” 接着又问道：“你也算是一个情报机构的人吧，来吧，曼提斯，给我讲讲你对张北海的直觉，我需要一个头脑清晰，观察力敏锐的盟友，这样我才能相信我的信源。”

曼提斯不耐烦地摆摆手：“你不必信任我这个信源，另外我不是你的盟友。如果你要让我评价张北海，我只能说，他只是一个懦弱的人，强大的人承认错误，背叛自己，懦弱的人没有信仰，放弃文明。本质上就是如此。”

陆游七点点头，笑着说：“人人都以为韦德张北海是上古时期的勇士，崇拜他们，或者认为他是一个危险的枭雄，警惕他，而你却以为他是一个懦弱的人。”

曼提斯望着陆游七问：“崇拜他们的是宛依凝吧？”

陆游七眼神望向前方，向后坐定，说：“事情没有那么复杂，没有必要调查这个，这和她没有任何关系，我也不想让她掺和进来。”

曼提斯听了，起身就走，他走得坚决而熟练，有一瞬间陆游其竟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根本没有失明，在黑暗中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曼提斯说道：“爱一个人，只和自己有关，是要奋不顾身地去创造奇迹，这和人生中的其他算计和考量是不一样的。顺便，麻烦你去拉一下应急电源的闸门，我要顺着电梯出去。”

陆游七无奈望着这个浑身都在滴水的黑色轮廓，说道：“果然浪漫主义者和恐怖分子是同一种人，我已经把通风管道的监控传感器都拆了，下次你从那边进来方便一点。”

说着，陆游七进配电室去打开开关。

等他回头时，曼提斯已经消失在这个黑夜中，彷佛这中间的十年的时间不曾存在一样，留下了地板上一摊水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