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歌余望向了我，说道：“他会推荐你，我来的时候，新闻已经制作好了，现在应该正在播出。” 

“我！？”我从来没有想到事情会以这样的方式进展。

“没错，”李歌余头也没回地打开了新闻，接着她说道：“但是，你要马上拒绝这一提议？”

旁边的宛依凝显然很疑惑：“为什么？现在让北海部长接手，对付韦德难道不好吗？”

李歌余嘴角微微一笑，伸手摸摸宛依凝的头发，说道：“小妹妹，权力的交接可不仅仅是一个程序问题，尤其是在紧急状态下。” 李歌余顺势把眼神投向陆游七，“在我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我就听说陆游七是个政治分析少年天才，您写的《论文艺复兴与地球文明的威胁因素》是我的青少年时的启蒙读物，也是这个原因，我推荐朱阪主席任命你为防疫与卫生部门的first leader，现在您是北海部长一方的人了，您觉得我提议的应对方案如何？”

陆游七被李歌余流转的眼神对上，显得有一点点的不自然，沉吟了一下，对张北海说道：“嗯……的确，歌余推荐的应对方式的确是最佳的应对方式，首先，支持朱阪就是支持建制派，建制派一方的人或倒向我们，第二，我们的拒绝，明确表示出北海先生不是一个贪恋权力的人，是一个安全的人物，这也能让政府中的很多人安心。”

李歌余点点头，带着欣赏的眼光望着陆游七继续说道：“这也能够得到最广大人民的支持，在危机时刻，在危险最多的情况下，人们要么支持最危险的人物来对抗最危险的人物，要么依赖最安全的人物来希望保住以往安全的小日子。”

陆游七继续说道：“这样一来，也能显示出现在执政政府的力量，让大家知道朱阪政府还是有许多人支持的，也能够让韦德他们忌惮一些，只要他们的行动一迟缓，拖到了疫苗研制出的时间，到时候封锁一解除，我们的力量就会超过他们。”

张北海点点头：“嗯，只要我们抓紧时间把疫苗做出来，他们有电子狗大军百万，我们也可以马上提高产能，武装百万支持我们的熟练玩家，阻止他们的野心是没有问题的。”

李歌余点点头，问张北海说：“这次的新闻发布让陆游七去吧？这样也能顺便显示卫生部门也和朱阪主席站在一起的。而且陆游七的诚恳和亲切的性格特点，更能够安抚民众。”

张北海默默听着李歌余轻柔的声音，心里不禁对朱阪有了一丝的嫉妒，是什么让眼前这个女人愿意在这种情况下依然支持朱阪？

李歌余提出的方案让人无法拒绝，陆游七已经匆匆脱下实验室里穿的实验服，换上游戏礼服去发布新闻了，宛依凝忙着去协助消息的传播，房间里只剩下张北海和李歌余两个人了。

张北海发现，当只有张北海和她两个人的时候，李歌余身上那种耀眼的女性的美丽似乎变幻成了一种稍微柔和的美丽。张北海在脑海里把所有有关她的信息过了一遍，暗暗推测着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用什么话题可以让她对张北海产生好感。

就在张北海揣度的这片刻，李歌余对张北海开口了：“北海，你这几天就睡在办公室吗？你和韦德副部闹翻了以后，不太好再去住他那里了吧？也不安全，要不这两天先住我家吧？我那里有空的房间，也有安保，而且离这里不远。”

张北海望着李歌余的眼睛，张北海发觉当真正对上她流转的眼神的时候，你会看到她那双美丽的眼睛上朦胧的光，这会让你感觉骨头里面都开始冒泡泡，如果说有一种女人会摄人心魄，大概就是这种吧。

张北海相信这个世上没有几个男人能在这种美丽和魅力的压制下，拒绝接受她的提议。

张北海转念一想，其实这也是她想要为朱阪一方争取张北海的一种方式，张北海已经不是哪个从冬眠中醒来，被韦德利用，随时可以被抛弃的角色了，张北海现在是这个局势下的关键先生。可是我不会就此满足的，我想要的更多，我想要证明的更多，我想要站在顶端，唯一的顶端，我发现我已经爱上了这种感觉，我有点享受这种感觉。

陆游七发布完新闻走了进来，面色有点凝重，我忙问发生了什么？

陆游七说道：“没有什么，新闻已经发出去了，各个州社区的反应还有待观察，你先看看我发的新闻通稿。”

我拿过来一看，前面的内容是拥护当前朱阪政府和内阁，中间有鼓励和真诚安抚民众的套话，可是最后一段让我有点讶异。里面写道：

……

各位游戏玩家，卫生与防疫部门会随时公开最新的病毒RNA数据，和疫苗制造的方案和原材料，各位有意愿自己制作疫苗的玩家，或者愿意为疫苗研制出一份力的玩家，可以通过各种形式参与。

李歌余读了之后，马上就问道：“陆游七，你是不是昏头了？虽然现在是有些玩家是可以自行研制疫苗，或许是有人能够帮助到我们，可是以你的脑子难道想不到我们把疫苗研制过程透明化的后果吗？政府只要公开信息，就会被批评，更不要说韦德那帮人会抓住各种任何一丁点问题来抹黑我们，在这个非常时刻，我们要尽可能少犯错，就是要犯错，也不能被人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呢？”

陆游七点点头，说道：“我刚才听到了一些小道消息，说韦德已经开始用人工智能技术来开发疫苗了，他们的研制速度有可能会提高三到四倍，也不是有可能，是一定会提高两倍以上，就算有些调试时间，也会在30小时以内完成研制。”

“你的小道消息到底准不准确？如果这是真的，那可明天早上韦德他们就可以发布疫苗了？”我已经有点着急了。

“确切来说，不是小道消息了，是我已经确切地知道了的确有部分人工智能委员会人开始这样去研制疫苗了，他们肯定是站在韦德一方的，我就不便透露消息源了，你们可以通过其他方式去求证人工智能委员会的分裂情况，但是我带来的这个消息是绝对准确的，不过他们的疫苗研制是今天早上才开始的，按照我的估计，他们能够在明天晚上发布他们的疫苗方案。” 陆游七说道。

“所以你就想通过借助社区的力量，借助一些玩家的力量来加快疫苗的研制，让我们的研发速度可以加快？天才？”李歌余问道。

陆友七显得有些窘迫：“眼下，我想不到任何更好的对策了，我们唯一能赢的可能就是相信人民，得到人民的帮助，发挥那些生物黑客的力量，总之，不要让疫苗生成的权力垄断在韦德一伙人的手中。”

“想不到，您还是一位无政府主义者呢？” 李歌余挪揄道。

“那他们能用人工智能技术，我们为什么不能用呢？我们现在用来不及了吗？” 我问道。

陆游七犹疑了一下，说：“从技术上来说，没有问题，我们现在使用，甚至可以在他们之前能够将疫苗研制出来，可是，这就正中了他们的下怀，我们之所以现在能站得住脚，是因为我们是站在有道德的一方，如果我们为了一个正义的目的，像韦德那样不择手段，那我们和他们就没有什么区别了，我们也无法获得人民的支持，并且，韦德他们也会抓住人工智能这一点来抹黑我们。”

“那我们抹黑回去不行吗，天才？你是不是最近玩正义联盟的游戏玩多了，脑子坏掉了？” 李歌余有些不屑地说，“只有先把疫苗研制出来的一方，才有疫苗的分配权，才能分配城市和工业链的解封顺序，才能先组织起力量来反击。而且舆论方面，只要我们先下手指责他们使用人工智能技术，你觉得公众会相信谁？会相信带着电子狗部队的公元人韦德首先触碰了人工智能的底线？还是相信你这个勤勤恳恳为政府工作二十年的现代人天才？只要我们首先指责他们的电子狗大军就是人工智能部队，支持我们这方的人是不会去看他们说了什么的。” 

陆游七点点头：“你说的这些我都赞同，这样的方案我当然可以出一百个，可是……，你没有注意到深层次的结构，而这个结构是更加重要的。”

“首先，你的消息源是那里来的？”我问道。

“北海部长果然想到了这里，消息源我不能透露给您，是人工智能委员会的某个人，可是，我认为这是韦德一方故意泄露给我的消息，以韦德现在掌握的信息系统，他不可能察觉不到这个消息源和我的过去有点渊源，如果我是韦德，我为了保密，宁可用别人来替换他，以防止他万一和我陆游七联系，可是韦德没有这样做，这不像是他这样谨慎的人做出的决定。”

“那么韦德把这个消息这么曲折地泄露给我们是什么用意呢？”李歌余回过神来问道。

“所以我第一时间没有去处理，先从结构上分析了这一点，” 陆游七说道，“韦德把消息泄露给我们，我们的应对方式无非就是两种，第一，我们指责他违反了《布里斯班法案》,违法使用了人工智能技术，当然韦德会否认，这对他没有任何影响，只要在明天晚上先发布疫苗，他就赢了。这并不能解释为什么韦德会把这个消息泄漏给我们。 第二，我们得知了这个消息后，我们也悄悄开始使用人工智能技术来研发疫苗，似乎我们可以占住先机，先发布疫苗，这对韦德有什么好处呢？北海部长，你想想？你是他那个时代来的人，你对他的目的比我更加了解。”

其实在陆游七分析第二点的时候，我已经想到了这一点，我不禁说道：“军备竞赛……没错，韦德的名言是：‘前进！不惜一切代价地前进！’ 他的终极目的就是要发展人工智能技术，让人工智能文明代替人类文明，好让地球文明存续下去。为了这个目的，他就要不惜一切代价地发展人工智能技术，而军备竞赛的方式就是最快发展一门技术的手段。”

陆游七接着我的话说道：“嗯，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军备竞赛这个概念实在是太老了，是你们的时代的词语。引用我们人工智能委员会创始人谢顿的一句名言：‘技术带来的问题不能用技术来解决，用技术来解决问题只能发展技术，而不能解决问题。’ 韦德想勾引我们使用人工智能技术来对付他，然后我们就开始了技术的竞赛，其实最后韦德输了他都会无所谓，因为最终受益的人工智能技术和人工智能文明，潘多拉盒子打开以后，我们就无法控制了，人类文明还没有对人工智能技术刹车的办法，这样走下去，不出七八年，人工智能文明就会降临地球，它们的演化速度可不像地球人，需要数百万年去进化，而是每一天都是新物种！这就是韦德想要的未来！”

虽然有心理准备，可是听到这样的描述，我的灵魂还是有了一丝颤栗，可是颤栗之后，又有一种兴奋的感觉，我仿佛到第一只猴子从树上下来，接触到柔软的草地时的瞬间。它的眼神，像韦德的眼神，颤栗又笃定。

夕阳的余晖映在我脸上，我的心也被灼烧成了晚霞的通红。

我转头对着陆游七说道：“我们能不能也使用人工智能技术，只要不公告出去，不就可以了吗？”

陆游七说：“这个很有难度，第一，如果我们的研发速度太快，许多专业人士会推算出我们使用了人工智能技术的，生物技术的独立学者很多，他们都能估算我们的工期，精确到一小时以内。到时候如果韦德他们先公布研发路径，公众反而容易先质疑我们。还是那句话，我们最终要赢，就必须要在道德上也要赢他们。第二，使用人工智能技术是违反《里斯本法案》的，现在的研发团队是属于bat公司，这些人凭什么愿意去做违法的事情呢？第三，就算他们愿意做违法的事，研发过程牵涉人员众多，他们愿意陪我们一起撒谎吗？他们中只要有一个人去就揭露整件事，我们俩的政治生涯可都就完蛋了。”

我笑笑说：“你知道为什么我们好像总是落后于韦德一步，处处被他牵着鼻子走吗？不是由于他比你聪明，比你更敏锐，比你擅长处理复杂局势，而是，他没有道德，而你有。”我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他能做出突破底线的行动，而你不能，甚至你连那个方向都不敢去想，所以你再天才，也想不到他下一步能做出什么突破底线的事，而他却能够不费力地猜到你会怎么应对，因为你已经把你自己限制在框框里面了，不敢或者不愿意逾越这个框框……”

张北海抬头，让目光迎向灼热地夕阳，继续说道：“韦德可是愿意牺牲整个人类这个物种，来达到他的目的的，如果有可能，他连地球都愿意炸掉。他现在带的那支电子狗大军，说白了，其实是不成熟的人工智能大军，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犹太人的集中营在等着我们啊，但是这一次，肯定要比任何一次大屠杀更加残忍和血腥，因为韦德的大军可比第三德国有效率多了。我们现在要考虑的是，要抓紧时间把疫苗研制出来，先把有利于我们的力量从封锁中解放出来。如果你还在想什么法律，道德，程序，你就等着更大的灾难吧。”

陆游七太阳穴上的青筋动了两下，争辩道：“可是……”

“没有可是……” 张北海打断道，“你说的问题，都是可以解决的。”

李歌余插话进来：“我们可以对外先声称不使用人工智能技术，使用人工筛选加启发式算法。同时等人工智能系统初步生成mRNA的时候，我们公布出来，并宣称是某个匿名玩家提供的。如果没有人细细追究，也能糊弄过去，就算有人来仔细追究，我们也能按照《阳光法案》拖延公布研发细节，或者只公布部分细节。一个月过后，大部分人肯定忘了这事。”

张北海点点头：“没错，政府就是用来撒谎用的，况且，我们这是为了联合政府，联合政府的机密和联合政府的安全这两点，就是我们的道德基础。”

张北海不经意间瞥道陆游七脸上微微露出不悦和厌恶的表情，这一瞬间，他是朝向李歌余的。他这是讨厌李歌余，还是讨厌我们俩？

“那么，bat公司那边呢？” 陆游七问道，这时他脸上已经是释然的神色了。

“你就告诉他们，使用人工智能技术这个决定是我做的。他们会听你所有的安排的。” 张北海回答道，“ 其实在你要和我结盟之前，我已经和他们有过合作了。”

李歌余微笑着望着我：“是资金审批方面放了水吧？”

“我可没有说过这句话。” 张北海也笑笑说，又拨通宛依凝的账号说：“依凝？你还在忙新闻发布吗？一会儿你把今天的会议录音和相关记录都删掉。”

李歌余附和地一笑，问：“怕我和陆游七拿这个事情敲诈勒索你吗？你放心，我们两可不是韦德，都是有底线地。”

陆游七又急急忙忙去科研前线了，一会儿他还有疫苗研制进度发布会要开，而张北海对技术数据完全不懂，所以完全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和李歌余先帮忙拟了一个关于不会使用人工智能技术来研发的公告。

陆游七还是爱惜羽毛的，他还是刻意地避开了直接说谎的场合。

张北海问李歌余：“你为什么愿意和我开这个发布会？你也可以像陆游七那样躲一下，黑锅让我一个人去背就好了。”

李歌余望着我，说道：“我来的时候，朱坂主席对我说，要全力支持张北海。所以我要拿出十二分的努力来帮助您，无论你现在要做什么，我都会第一个坚定执行。”

我望着李歌余流转着朦胧的光的眼睛，心里想着，朱坂到底做了什么？能让她如此地死心塌地。

“那好，那你去准备一下衣服和妆容，一会儿我们一起去发布新闻。” 我拿出温柔体贴的语调说道。

李歌余穿着黑色的裙子和我站在了一起，她身上幽幽的香水的芬芳再空气中浮动。望着眼前浮动着的虚拟光阴的背景，她开口了：

“玩家们，朋友们，

相信这几天，我们都听了不少的流言，恐慌先于瘟疫在人群中传播开来。无论是否回避，我们都知道，这又是一个艰难的时刻，我们每个人都无法逃脱，只要世界上有一个人还没有被治愈，只要世界上还有一个人没有接种疫苗，我们所有人都不安全，我们所有人都要分担责任。

越是这样艰难的时刻，我们越要团结，越要坚持原则。

如果放弃原则去解决问题，那会招致更大的灾难。中国有句古话，”病急乱投医“，恐慌当然会让我们失去判断力，所以原则是我们最能够依靠的锚。

我们现在需要什么原则？

第一，是透明的原则，只有公开，才能够医治恐慌，只有透明，才能够团结人民。陆游七先生刚才已经宣布，我们每隔一个小时会公布疫苗研制进度，受体蛋白质模型，mRNA模型都会公布，也希望生物黑客社区的玩家们，能够贡献你们的力量，将你们的筛选方案贡献给当前的研制组，也希望各大矿区矿厂能够贡献出一部分算力和bat公司合作。

第二，是人工智能伦理原则，人工智能是潘多拉的盒子，一旦打开，就再也无法关上，我们没有时间机器来改变过去的决定，我们最好对当下的决定做最大的谨慎。《斜阳》事件过去三十年了，我们依旧要把教训记在心中。全球瘟疫大流行毕竟是我们知道如何解决的灾难，而人工智能的灾难，我们可不知道。就像我们不希望发生热核战争一样，我们不希望有自我意识的人工智能。

我知道最近有人鼓吹人工智能会解决问题，这是朱坂和朱坂政府都是反对，我们坚决站在张北海先生这一边，也是坚决站在历史和正义这一边。

…………

”

李歌余的演讲还在继续，我听着她温柔诚恳的声音，觉得她仿佛整个人都在发光，多日来的疲惫焦虑一扫而空。

旁边宛依凝悄悄给我送来焦宦歧一方发表的争锋相对的新闻发布会，焦宦歧依旧穿着那套正装，嘴里高呼着：“不用人工智能技术开发疫苗就是谋杀！每一刻都有人患病，每一刻都有人在死去！……”

我再转头看看旁边发着光的李歌余，我知道，这一场交锋，我们已经占了上风，但我同时也知道，从现在开始，焦宦歧他们一定会不顾一切，用人工智能技术把疫苗给弄出来。疫苗是当前的政治硬通货，只要抓住了它，就能兑换所有想换权力。